「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據送帖子的同學說,周把這句話講的斬釘截鐵。連自己的父親都來不及阻止,似乎也想表明了他一心想要考上高普考的決心。滿臉落腮鬍和微凸的前額與發福肚子讓人驚覺他也已經走入中年了。
大約2006年左右,周為了參加公職考試已經換過幾次本名也不曉得了。那年他突然離開銀行界,轉而投考公職,這個決定讓我們與周從此便鮮有聯絡。一開始是不想打擾他念書,想周的資質應該不需幾年就可以金榜題名,但久而久之卻成了一道鴻溝。這幾年下來,同學入厝生子、紅包白帖的場子都見不到周的身影,反而是年邁退休的老父頂著滿頭白髮笑臉迎人,代替兒子送禮金,維持做人的基本禮儀。他像是一個杳無音訊離家遠方的浪子,偶然的午茶時光,好友相聚時才會突然聊起周的往事與近況。但是旁人問起周的消息,老父卻兩肩一垮,搖搖頭,深嘆口氣,告訴別人早已經放棄,只能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到了這個年代說考公職是全民運動也不為過。除了周,身邊的學弟妹、同事,包括自己也動過公務員的念頭。理由不免是世道不佳,景氣變幻莫測,要能謀個一官半職,或是圖個穩定的鐵飯碗,下輩子自然不用擔憂了。
就像是當時胡屠夫說:「我哪裡還殺豬,有這賢婿,還怕後世靠不著…….」
考者不也如同范進所想:「自古無場外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看著每月微薄的薪水,有些人給自己一年的時間,有些人則是邊工作邊準備,希望在數萬人中脫穎而出,也有像我這般沒志氣的,翻完參考書,找過補習班和考古題後,看看自己一手狗啃的字跡和忙碌的上班族生活,左翻右想,還是寧願窩囔點,多做幾個專案,用跳槽換取加薪。
周這樣的全職考生據說還不少見。相較於我們這群老同學財務上的捉襟見肘,周父中年得子,自小不愁吃穿,大學新生期間便能開著轎車穿梭在陽明山間。比起那些騎著摩托車凍地烏青的雙手,幾乎伸不直的冷酷,這樣的日子確時悠哉。善於理財的母親當然也為他攢不少投資,靠著利息,我們推算即時不工作也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衝刺考試。
范進雖然也有位富岳父—胡屠夫,卻老被瞧不起,連想去鄉試都被吐了一臉口水,罵說:「不要失了你的時!自己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賴蛤蟆想吃天鵝肉來。」
這有什麼不好?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我這樣想時。另一位朋友則無奈的回應:「好好一個人,有手有腳,一個月就算2萬多塊也是靠自已的力量。不需要隔絕了社會,當個孤獨的人,可憐的是他的爸媽!」
我不置可否,畢竟周還是蹲在家裡苦讀。至於他考上後是否會搬出家門,離開這個左鄰右舍都不看好他的小村子,就無法確認了。就如同我始終無法得知胡屠夫是否真的依靠范進安養天年,或是悔叫夫婿覓封侯呢?
其實我挺愛胡丈人的角色,特別是先前的嚴厲與范進清醒返家時的場景;屠戶見女婿衣裳後襟皺折許多,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十幾回。周如果真的高中了,他的老父和親戚街坊會不會也巴結起來,還是安慰周父總算了結一樁心願,家裡終於少了一個啃老族呢?
剛閉關考試幾年,每每放榜時總有熱心的同學幫著上網查尋,就像是當年大學聯考一樣。可惜名落孫山太久了,儘管每回都聽見耳語說差個幾分就考上,算算不斷創新高的報考人數想也是近在咫尺遠在天邊的距離。之後我們又推斷再考幾次他會放棄,但他堅毅的決心,我們只好改用有無聽見家門口的炮竹聲判斷周能否也跟范進一樣中舉了。
我想周並非無所事事的人,他的身分叫做考生,就是用一種全職且盡心盡力的態度做好考試這件事的人。如同我們也會從職員、專員然後晉升到主管一樣,總是有個身分在規範我們的責任。只是那一直沒有響起的炮竹聲,持續寧靜的老狗與院子之外,我卻看見有更多人和周一樣,走入國家考試的行列,只為了一圖范進中舉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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